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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煤痕

    灣田煤業集團 陳書華/文2014-08-01

           看到岳父身體上的煤痕、那么多煤痕,我很是吃驚。

      岳父66歲那年冬月,不幸突發腦溢血。好在姨姐和姨姐夫都是醫師,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和照顧,算是逃過一劫,但岳父的身體每況愈下,極消瘦、虛弱,口齒不清,走路時拄著拐杖也只能蹣跚地碎步移動。岳母常年患病,連自己的生活也難以完全自理;妻子六姊妹中就我們在其身邊工作,照顧他老人家的擔子大都由我妻子挑著。那時我兒子才5歲,我們要上班要帶孩子,頗感吃力。岳父是個極能 霸蠻 的人,怕影響我們工作,想硬撐著自己動手,無奈力不從心,尤其洗澡難倒了他。
      岳父家住的是礦里上世紀70年代建的房子,極小,也就三、四十平米,不帶衛生間。住家屬區的人冬天里想洗個熱水淋浴,正常人也得走二十分鐘的路趕趟去擠井口大澡堂。岳父半身不遂,我本想在家里架個大腳盆給他洗洗省事,岳父說:挖了一輩子窯,洗慣了大澡堂。
      我知道,岳父是深愛著煤礦的。退休后,他總愛散步去井口走一走、看一看,不時還打聽一下礦里生產、安全方面的情況。他與煤相伴一生,對煤礦有一種相依為命的特殊感情,這種情感甚至遠遠勝過其對故鄉的眷戀。岳父的老家在衡山縣的一個偏僻山村,因家境貧寒,也為躲避抓丁,年僅12歲就帶著弟弟背井離鄉出外謀生。他挑過煤炭、在小煤窯當過童工。后來幾經輾轉來到河南焦作,正值全國解放,他當上了煤礦工人。1965年岳父調回湖南漣邵礦務局,盡管他在井下多次負傷、死里逃生,仍一直堅持在采掘一線當隊長。1973年,他在一次瓦斯突出事故中差點去見了馬克思。傷愈后,組織上多次上門做思想動員,他才調離井下到地面工作至退休。
      岳父生病后極少出門,他想去井口大澡堂洗澡順便瞧瞧那久違的井硐吧,我自是依他。那時我是礦辦主任,掌管一臺長沙130雙排座工具車,便自己駕車去接岳父洗澡,心想也好省去他的行走之苦。不料岳父見此臉竟沉了:我、我不去洗了。我一頭霧水,不知所因。妻子見狀,悄悄對我說:老爸看你用公車,怕人家說閑話吧。果真如此。我只得小心地攙扶著他趔趔趄趄地向井口挪去。
      好不容易到了澡堂,岳父早已是上氣不接下氣。我給他脫衣時,他挺不自在,嚅囁道,老了、老了。我們都會老的哩,我見岳父似有拖累別人的愧疚感,一邊給他脫衣解帶,一邊安慰著他。
      岳父是個極不愿給別人添麻煩的人,他心地善良,樂于助人,但凡在他工作過的地方,人們總愛親切叫他 老八 。后來聽我大姨姐說,六十年代初過苦日子,一家三代九口全靠岳父那點工資過日子,肚子經常餓得咕咕叫。岳父還老牽掛隊里的工友,時常要省出點錢和糧票幫襯那些他認為比自己更困難的人,而自家的難處從不向人啟齒。妻子原來的二姐就是在1961年9歲時夭折的。岳母為此悲傷過度,大病了一場……
      礦工,或許是世界上見過男人胴體最多的人,也是在眾人面前展露自己胴體頻率最高和次數最多的人。岳父的胴體第一次全鏡式地映入我的眼簾。我頭一次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位赤裸的長者:中等個子,頭發花白,臉龐方正,輪廓分明,雙眼皮,肩胛寬平??梢韵胍娫栏改贻p時的英氣俊朗,用現時的話說是個 帥哥 吧,而且是力量型的那種??裳矍暗脑栏甘莨轻揍?,風吹欲倒。
      澡堂里蒸氣彌漫,暖意繚繞。我開始慢慢地給岳父洗澡,不經意間,赫然發現除了眉骨、臉頰上我熟悉的煤痕,他的肩、背、腿腳上都有長短寬窄、深淺不一的煤痕,手掌和手背上更多。澡堂的蒸氣令視線有點模糊,許是岳父久未洗澡身上臟了,我試圖用力擦凈,卻是越擦越顯。是煤痕、那都是煤痕??!我立時心頭發緊,一陣剌痛。這煤痕其狀各異,其色若煤,它早已深深地嵌入岳父的血肉之軀,溶進岳父那頑強不息的生命里,我怎么能洗得掉呢!
      我是個礦工的兒子,也在煤礦井下干過好些年,曾有幾次親眼目睹過工友在干活時被煤矸砸傷皮開肉綻的情景。其實,礦工的身體上留有煤痕是司空見慣的了,可岳父的身體上竟有如此之多的煤痕?!
      我輕輕地為岳父擦洗著,生怕一不小心會弄破那先后被煤塵封閉的傷口再次迸裂而流出血來。我定定地盯著岳父身體上那一道道煤痕,想像著他當年氣壯如牛,在采煤面上身若蛟龍、力拔山兮的矯健身影和沖天氣勢;他那一次次戰勝死神、奪得高產后的笑聲,是何等的酣暢和豪邁??!我想起了岳父珍藏了幾十年的那只裝滿了勞模、標兵之類獎狀、獎章的箱子;想起了他的老同事王伯曾跟我說過的話:你岳老子是新中國第一批八級工人嘞;我還想起了他老人家經常跟我說的一句話:低調做人,高調做事……
      澡堂的地板有點溜滑,生怕岳父摔倒,我特謹慎,細致地為他擦洗了兩遍,用時一個多鐘頭。我想,岳父該是很爽、很愜意的了,卻見他氣喘吁吁,顯出即將虛脫的樣子。此時我才想起,岳父還是個患病多年的三期矽肺病人。
      回到家里,我問岳父:爺老子,您身上何解咯多煤印子???他不以為然,笑道:挖了、挖了幾十年窯,哪能不留點、紀念。便再無語。
      大多老年人喜歡懷舊,談起當年激情燃燒、豪情萬丈的青春歲月,便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。岳父豁達開朗,做人卻是極為低調,他很少與我們談及他的過去,再問,恐怕他也不愿多說什么。我就去找了當年與他一起走窯的 張老革命 。張老見我問起此事,大為感嘆:彭老八呀,技術頂呱呱,又是個大好人,在焦作時,有次冒頂事故,他救了倆個人,自己差點……
      此后,隔些日子我就會扶岳父去井口澡堂洗澡,每次,我的目光總會定格在他的煤痕上出神……
      原以為岳父這么一個不信 狠 的人,況且年齡又不算太高,他的病會逐漸好起來的,不料事不遂愿,1994年正月的一天,我恰在岳父家中,突然,他僵坐床沿,一動不動,眼淚涮地流了下來。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到岳父流淚。陡然一驚,我不知所措,連聲叫喚,他竟毫無反應。叫來醫師,診斷為二次中風。一個曾歷盡危難不倒,與死神抗爭未敗的硬漢,就這樣倒了下去,從此再未站立起來……
      流水有痕,歲月無聲。岳父離開我們已整整20年了。我每年都要去給岳父掃墓。有時也會在夢里見到岳父,他仍是慈祥、堅毅、親切的樣子;每次夢見岳父身體上的煤痕,我便會被驚醒,久久不能入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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